新聞採訪與寫作社會議題

禮崩樂壞的二零一四

【新聞評論】二零一四年來到尾聲,總結過去一年,香港一些所謂「核心價值」,都迎來了更多前所未有的挑戰。主權移交十七年,《基本法》賦予香港人的種種自由,和這個社會賴以成功的「基石」——法治,究竟還剩下多少?

「禮崩樂壞」四個字第一次出現在腦海,是在今年六月,在電視上看到時任立法會財委會主席吳亮星,如何粗暴地禁止議員發言,無理驅逐他們出議事廳,強行就新界東北發展前期撥款表決,最後議案在大部分泛民議員未及回到座位投票下通過。當時想起了中學時,中史科曾經學過的一段民國往事,袁世凱為逼使國會通過法案,不惜將議員拘留在國會之內投票,直到通過了才放走他們。兩者縱有不同,架空議會卻是異曲同工。建制泛民一直不咬弦,也從未出現過如此狀況,同屬建制派的林大輝也形容吳「令到議會醜態百出,出盡洋相」。有百多年歷史,莊嚴的立法會(局),所有名聲一下子被吳亮星敗盡。

議會失序的同時,而看官關注的新聞自由在二零一四也屢受挑戰。

今年初,《明報》宣布更換總編輯,大馬報人鍾天祥空降《明報》,原總編劉進圖則調任同一集團旗下,世華網路的營運總裁,引來內部強烈反對,質疑《明報》是否向內地「跪低」。二月下旬,李慧玲被商台中止合約一事仍然鬧得滿城風雨之際,劉進圖於光天化日之下被襲,震驚全港。劉引述「真理在胸筆在手,無私無畏即自由」勉勵同行,但萬萬想不到,這只是一連串挑戰的開始。

三月,籌辦中的《香港晨報》高層遇襲。四月,《明報》和《蘋果日報》記者在茂名採訪被逐。五月,《蘋果日報》記者採訪一宗懐疑種票事件時,有關人士粗暴回應,搶鏡頭、搶記者證。六月,多間香港傳媒被拒進入天安門廣場,未能採訪六四當日的升旗禮。同月,香港和台灣的《蘋果日報》網站因黑客入侵癱瘓。七月,《明報》編務董事呂家明繞過編輯部,擅改翌日《明報》的頭版。八月,「保普選,反佔中」大聯盟在毫無證據下指控有線新聞,有關「香港青年會」參與其發起的大遊行時派錢的報導是「移花接木」。

九月尾至今所發生的事,相信看官仍然歷歷在目。採訪時多次被警員粗暴對待、被「藍絲帶」襲擊和抹黑、被高層修改報導用字和秋後算帳。雨傘以外,郭艷明(上過某位老師的課堂可能也有聽聞過的名字)手下的《信報》一直多事,副社長陳景祥今年10月因為「道不同」掛冠歸去。新聞自由,每個月都成為新聞話題,可惜都不是甚麼好消息。

九月二十八日之前,法治概念從未被香港人如此重視過。上至政府官員,下至市井流氓都在講他們認為的「法治」。「公民抗命」能否凌駕法律,看官自有判斷也不贅述。以事論事,警員執法時的多重標準不容忽視:政協毆打警察不了了之,記者和市民拍攝用上閃光燈卻同被控以襲警;泛民政黨直幡被撥污水,因「只是污糟」不獲受理,政總外的「連儂牆」被粉筆畫花,肇事者涉嫌「刑事毀壞」馬上被拘捕。

誠然,部分佔領者的行為實在不敢苟同,但一隻手掌拍不響,歸根究底,這支被譽為「可能是世上最優秀的警隊」出了問題已不是第一天的事。警隊多年經營而來的專業形象,一次雨傘運動終於清袋。警隊聲譽每況愈下,處長和一眾問責官員責無旁貸,他們的失言,令前線警員成為磨心。因應佔領的長工時,加上市民的罵聲令警隊士氣低落,執法時情況情緒更易失控,於是就成了惡性循環。

更令人憂慮的是,公權力維持社會秩序,但公權力本身若有問題,卻幾乎不受監察。監警會滿是梁營中人,委員當中又不乏公開撐警察的,即使有泛民立法會議員如黃碧雲、梁繼昌,其中立一直為人詬病。平安夜,政府宣布了新一屆監警會的任命,形象相對獨立的港大法律學院首席講師張達明,在六年任期之後,按慣例於明年離任,同樣離任的亦有兩位「開明建制派」議員,林大輝和石禮謙。新任命的成員中沒有太多熟悉的名字,除了兩位功能團體議員,張華峰和謝偉銓以外,大多是商界中人,他們能夠花多少時間在監警會上,及能否有力捍衛監警會的獨立形象實在耐人尋味。但願,監警會不會淪為皇家警察年代的反貪污部——因「自己人查自己人」而形同虛設。

香港的沉淪,最後的防線廉政公署也難獨善其身。許仕仁最終伏法,曾經一人之下的前政務司,因為收受千多萬的賄款最終也鋃璫入獄,廉政公署破獲了有史以來牽涉最高級官員的貪污案。那邊廂,行政長官梁振英未有申報收受澳洲企業的五千萬,廉署是否受理,會否調查公眾不得而知。廉政公署直接向特首負責,但特首貪污時,廉署能否和會否調查,公眾實在有很多疑問,畢竟前任特首曾蔭權涉貪一事,最後也是不了了之。

許仕仁案判決後,梁振英委任了《基本法》委員會委員、公認「梁粉」譚惠珠,為審查貪污舉報諮詢委員會主席,職責包括聆聽廉署所接獲的投訴、舉報及調查及提出建議。值得一提的是,譚本人90年代初也曾涉嫌以權謀私:擔任交通諮詢委員會主席時,擁有從事炒賣的士牌的「先達的士公司」股份而未有申報。一個曾涉嫌貪污的政客出任廉署委員會主席已見諷刺,一向「愛國愛港」的譚能否維護廉署的公正獨立更是備受質疑,廉署四十年的聲譽和警隊恐怕會殊途同歸。

廉署墮落,也許成為香港這夥東方之珠殞落的最後一根稻草。我們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似乎未能維持到二零四七,「五十年不變」到底是化為泡影還是從未存在見仁見智,香港在變無可置疑。彭定康九五年的預言真的一語成讖:「我感到憂慮的,不是香港的自主權會被北京剝奪,而是­這項權利會一點一滴地斷送在香港某些人手裏。」比起來自北京的干預,香港更像是被某些人出賣。

禮崩樂壞的同時,我城也步入反智的年代,蔣麗芸和鍾樹根之流的反智言論佔據了facebook的news feed。當看官習慣反智,對之麻木,就正是最危險的時候:荒謬就是如此變成合理。George Orwell筆下《一九八四》中的那個扭曲的世界,恐怕並不遙遠,「中國式邏輯」這「河水」不知不覺已在犯「井水」

雨傘後的二零一五注定不會風平浪靜——不論是對新聞工作者還是香港市民。捍衛我城,除了實實在在的站出來,也需要腦筋的清醒,拒絕反智。希望雨傘運動不會是殞落前的迴光返照,而真的「只是開始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