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獨在異鄉為異客

土包子遊記第五篇上回講到,我在偶然的機會下去了皇后劇院看《孤星淚》。音樂劇散場後,人群魚貫離場,從不同的方向離開。路過鬧市街道,看見的景象實在令我有點詫異:在如此寒冷的晚上,在已經關門的數家商店門外,竟然不約而同地坐著一些露宿者。他們並非我印象中的衣衫襤褸,而是穿著羽絨、梳戴整齊的,有不同年紀、有男有女,但他們的確是在向路人討零錢,也的確把簡便的衣物鋪好,準備在街上度過漫漫長夜。後來遇見的一個當地人告訴我,這些露宿者是從其他國家來的移民,就是他們拖垮就業市場云云。這些無家者的出現,令我想起不久以前,在香港深水埗遇見的幾個人。

一向安於流連在港島區的我,在一次機緣巧合之下,和幾個朋友來到深水埗的橋底,要找值得報導的故事。走到陌生的社區,通州街的橋底對我來說就好像異地一般新鮮。如果你曾經到過通州街,你應該會記得這裡的玉器市場。在市場的後面,長期居住著一群露宿者,當中有一些是七八十年代從越南來港的難民。甫開始向他們搭訕的時候,心情未免有一點緊張。聞說他們不少是吸毒者,也曾有犯罪記錄。

但老話說的好,誤會的確源自缺乏溝通。當你走近他們,真正的去接觸一個個活生生的人,你會發現,這些人是有犯罪記錄,也的確部份是癮君子,但他們也真的值得同情。並不是說他們吸毒是正確行為,但當你在異地無親無故,每天的生活目標就只是努力掙口飯吃,加上身體已經被年少積來的惡習所摧殘,如此的活著或許真的是一種煎熬。

在我眼前的這位是明哥,高大魁梧的身形與他蠟黃的皮膚、一臉的病容十分不搭調。「醫得好又點?出院咪又係返翻嚟呢度?」他激動地握著拳頭,重重的打在自己的腿上。明哥因為長年酗酒的關係,肝功能已經所剩無幾,因此全身的皮膚都是蠟黃色的,肚子隆隆脹起。

明哥身穿黑色皮衣牛仔褲,打扮看上去和街上的路人分別其實不大,衣著也算整齊乾淨。他起初不太願意和我們談天,只是見我們四處找人訪問也好像沒有什麽結果,見我們可憐兮兮的模樣,才招招手叫我們走到他的床邊。

「後生嗰陣我都算風流倜儻架,喺越南都唔少女仔鍾意我,不過我都幾早結咗婚……當時搭船嚟到香港,我同老婆仲有個仔喺難民營生活,雖然生活好似無自由,但係有衣有食,又一家人一齊,日子都唔算難過。直至有一次見到我老婆俾人撩,嬲得我吖!咪一拳打落嗰個人度囉……點知咁就留咗案底。」一時的氣憤讓他失卻了移民外國的機會,他的妻子和兒子為了更好的生活唯有選擇離開他,後來更在外地改嫁。「咁邊個叫我唔爭氣吖……都唔可以怪佢地唔留低,畢竟喺外國嘅生活係好啲嘅,唔通一家大細瞓天橋底呀?」明哥調侃著自己年輕時的魯莽。

說起自己的近況,他越說越絕望。明哥感歎:「無用架啦,年紀大,身體又唔好……不過身體好又點吖,幾十歲,無人無物……啲義工成日叫我去醫院,去嚟都無謂啦,你依家叫我戒酒不如直接叫我死咗去仲簡單。」看見他對生命失望,彷彿人生走進了死胡同的樣子,著實叫人心酸。那一夜,冷冷淒風掀起了明哥的被單,也叫我們對命運的冷酷多了一重體會。

〈土包子遊記〉第五篇 /圖文:藍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