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於法國波爾多的「光之水池」（Les Bassins des Lumières），是全球規模最大的數碼藝術中心之一。這裡曾舉辦過多場展覽，呈現藝術史上不少大師的經典作品，並以沉浸式體驗帶領觀眾進入光影交織的奇幻世界。2025年，藝術中心推出全新主題展覽，靈感源自法國作家聖修伯里的名著《小王子》（Le Petit Prince）。多年前，我初讀這本被譽為「成人童話」的全球暢銷小說，如今透過展覽，再次走進小王子的世界，跟隨他踏上星球之旅，重新感悟那直指心靈的寓意。
光之水池隱身於波爾多城北的遊艇港灣，遠遠望去，只見厚重混凝土牆圍繞的長方形建築，若非入口處有中心的名稱與展覽海報，幾乎難以想像這裡是一個藝術空間。建築原是二戰時期的潛水艇基地，過去大半個世紀經過多次改建，於2020年重啟為藝術中心，場內擁有四個長達110公尺的水池、12,000平方公尺的投影面積，並配合近百台高性能投影設備，以光影投射科技演繹各式各樣藝術作品。
穿越中心入口那道厚重的門，如同穿過書頁，光影也取代文字，成為故事的語言，眼前巨大的展覽空間映入眼簾，光影在牆面與水面交錯，營造出令人屏息的視覺震撼。昔日停泊潛艇的水池，如今成為光影藝術的舞台，水面倒映著流動的影像，與高牆、天頂相互交融，構成瑰麗而多變的沉浸式場景。
《小王子》的繪畫形象以動態投影在偌大的牆面展開，呈現一個立體童話世界。展覽故事以飛行員墜機沙漠的場景作引子，小王子隨後現身，引領觀眾步行穿越水池與通道，踏上星球之旅，喚起我當年閱讀時的記憶。小王子在B612星球悉心照料他的玫瑰，卻終究選擇離開，展開奇幻旅程，走過一個個漂浮的星球。每一顆，都是人間的寓言，居住了形形色色的人物：唯我獨尊的國王、沉溺虛榮的自負者、因恥辱而酗酒的酒鬼、痴迷財富的商人、僵化死板的點燈人，以及困於理論、只懂紙上談兵的地理學家。每一幕都伴隨光影與音樂，如走馬燈般在四周流轉，令人深刻感受到小說中對成人世界荒謬性的諷喻。
故事來到撒哈拉沙漠，我最喜愛的角色——狐狸終於登場。猶記得小說中，小王子因看到花園裡五千朵玫瑰而哭泣，思念自己在B612星球上日夜呵護的那唯一一朵玫瑰。狐狸教曉他「馴服」的道理，讓小王子每天同一時間來找牠，逐漸建立羈絆關係，讓牠感到幸福與快樂。狐狸說：「如果你馴服了我，我們便會彼此需要。對我來說，你是世上獨一無二；對你來說，我也是世上獨一無二的。」這句話讓小王子明白，他之所以傷心，正是因為那朵玫瑰馴服了他。當他回到玫瑰園，終於懂得那些玫瑰花與他的玫瑰全然不同，而狐狸也從此成為他生命中無可取代的情感羈絆。
除了藝術展覽，光之水池還設有專區展示基地歷史，透過檔案與照片，讓參觀者回顧這座龐大海軍遺跡的過去與蛻變。沉浸式光影隨著小王子故事人物輪番登場，用數碼科技重現小王子的星球旅程。然而，看完展覽，我心中仍感到少許遺憾，因為我最期待的小王子與狐狸「馴服」彼此的深刻情感，始終未能完整呈現，僅以一首熟悉的英文歌曲《Stand by Me》襯托二人相伴同行。記得小說中用文字描述的這段關係，曾帶給我難忘的感悟：所謂「獨一無二」的馴服，其實是生命中找到相互依存、彼此守護連結的真諦。
離開光之水池，回望這座建築，它不僅是一個藝術場域，更是一座城市記憶與創意交織的象徵，將戰爭遺跡轉化為文化與美學的殿堂，也讓我想到，無論數碼光影科技如何進步，藝術的終極目標，始終是直達人類心靈深處，觸動對生命的思考，如同小王子輕聲提出的問題，將永遠在每個願意傾聽的靈魂深處，隱隱迴響，成為一把鑰匙，為我們打開探索自己心靈的扇門，在那裡，最重要的東西，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——這是《小王子》留給世人最珍貴的禮物。
蘇啟智
香港樹仁大學新聞與傳播學系專業應用副教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