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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無再少年

【生活文藝】

冬天來了,我從衣櫃翻出那件禦寒大衣,穿在身上發現袖口位置向上移了不少,再不能像往常一樣把拳頭縮進袖子裏面,頓時有些許愁悵,時間這個討厭鬼,才一眨眼,就把大衣變小了一個碼。

初中。

2005年的夏天,我從小學畢業,秋天,我成為了一名中學生。身份的陡轉只在短短三個月,尷尬而迅速。

王軍和駱揚,是我們班上的頭號人物。駱揚同學,傳統意義上的學霸,大小競賽的冠軍,排名第一,榮譽等身。他跟其他的同學一般沒有什麽共同話題,因為大家都跟不上他的思路。向他求解代數問題,駱揚刷刷兩筆就把答案寫出來了,過程一概省略,請教的同學只好無奈地退回座位,啃破筆頭思考推導過程。學霸的氣場讓駱揚不經意間嚇跑了很多人,但不包括王軍。

王軍有著方大的臉蛋兒,渾圓的腰身,臉上滿是青春期的痕跡。兩年前的王軍也是個甜美可人的妹子,卻因為一場大病需要不斷的注射藥物,導致生長激素分泌失調。學生證上的相片定格着她無邪的笑容,那笑容不曾經歷苦痛。大概是因為這一段經歷,王軍自始至終都異常的封閉,拒絕旁人的關心,選擇一人一桌縮在課室的角落,在我們打鬧的時候靜默地讀詩。她把自己當詩人看,最崇敬海子,抽屜裡常年放著海子的詩集,甚至在課桌面上大大的刻著「面朝大海,春暖花開」。

有一段時間,駱揚的抽屜裡,書包夾層,筆袋裏面,常常出現一些白色小紙條,上面無不是詩情滿溢的句子,駱揚初時都會打開,認真看完,到後來,他索性拿起紙條看也不看直接揉作一團隨手扔進垃圾桶。有好事者把紙團重新找回來,一張張打開,傳閱。從此,「王軍喜歡駱揚」這件事成為了班上公開的小秘密。王軍鍥而不捨地向駱揚發動攻勢,一張白紙,一句詩,每日不間斷,駱揚則回以他一貫的冷酷。

就這樣過了少許日子,王軍的桌椅已經被調到了課室的最前方,緊緊挨著講檯。而駱揚因為身高的關係,一直坐在教室的後端。自從王軍的秘密被大家知曉以後,她的舉動更加大膽了起來,甚至在上課的時候多次回過頭,朝駱揚的方向看了又看。幾次以後,不僅駱揚知曉了,連老師也稍覺不妥,不住地提醒:這位同學,請你專心,不要影響到別人。有一次課間,王軍拿著一封包好的信,徑直走到駱揚面前,試圖把信交到他手中。駱揚當時正在解題,心不在焉地推托了幾遍以後,大吼了一聲:「走開!我不喜歡你!」喧鬧的課室霎時安靜了下來,全部人的眼光,都注視著他們兩個。王軍尷尬地站着,手裡還緊緊地捏著那封信,駱揚抬起頭,第一次正視著王軍的眼睛,重複了一遍:「走開。」王軍還是固執的把信放在駱揚桌面,然後轉身離去。在她回頭的一刻,駱揚把信從中間撕成兩半,甩在地上。

聽說王軍患有中度抑鬱,需要適時地靠藥物維持情緒的穩定。

此後的好長一段時間,王軍都沒有出現,再次見到她,是在幾個月後。幾個月,我們的課本已經翻過了好幾個章節,考過了無數個小測試和一個期中考試,排名升了又降了。王軍錯過了所有,所以我們在講解考試試題的時候,她只能抱著雙臂趴在桌子上。她不再讀詩集,也不再寫紙條。但是每次駱揚發言,駱揚打籃球,駱揚在過道上走過,都會有王軍的目光跟隨。我們都以為,王軍會把她的愛戀就此暗暗地放在心裡,但故事的發展往往出人意料。跟所有電視劇劇情如出一轍,某一天放學,駱揚在自己家樓下看到了等待多時的王軍,王軍不待駱揚出聲,便拿起右手的玻璃瓶,計劃著只要駱揚再說一聲不喜歡她,她就把一瓶子的硫酸喝下去。最后駱揚利用他的身高力量優勢奪過那玻璃瓶。當然,那瓶子裡的液體,其實只不過是一汪清水。

這件事是我們後來才得知的,那天以後,我再沒有看見過王軍。

高中。

2008年,汶川地震,北京奧運,整個中國都在經歷悲喜交疊,這一年,我升上了高中。

「軍火佬」是我們給鄭翊的特殊稱謂,他總是喜歡研發很多稀奇古怪的「化學武器」,癡心於化學,初中已經自學完成了高中的化學教材,每每考試,他的化學科總是滿分,除此以外其他科目都慘不忍睹。為此,老師苦口婆心地勸了好多回,家長也請過來了幾遍,說過罵過以後,鄭翊一如故我,絲毫不妥協,繼續在課堂上進行他的小研發。老師眼看曉之以理不成,只好把班長大人安插在他旁邊,囑咐班長多看著他一點。當時,鄭翊就坐在我的後方,每次他在抽屜裡搗鼓,我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有一回正在上英語課,背後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我正準備回頭詢問這次新產品的來頭,身後便傳來巨大的爆破聲,閃亮的煙火從身後噴射而出,大大小小的火球在我面前降落,我看著眼前的火光把筆記本燒出一個又一個洞,腦袋一片空白。 深黃的濃煙不斷在頭頂集聚,當嗆鼻的氣味鑽進鼻腔時我意識到:「軍火佬」很可能闖禍了。講檯上年輕的老師明顯也被這一切嚇懵了,愣了好一會儿才指揮着大伙往走廊疏散。踏出教室之前,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,鄭翊仍然坐在他的座位上,兩手緊緊的抓成拳頭,黃煙在指間滲出。過不多時,他張開手放下兩個燒盡的球體,站起身向教室門外走來,故作輕鬆地説:「燒完了。」

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當時的模樣有多麽的滑稽,板寸頭變成了爆炸頭,一張臉黑得像是塗了一層煤渣,用顫抖的雙唇盡力擠出微笑,眼睛裡卻盡是藏不住的驚恐與內疚。我伸手摸摸後腦勺,才發現我紮起來的馬尾半截已被燒沒,大衣也燒出了拳頭大的窟窿。只能說,「軍火佬」這次研製的武器威力實在巨大,半徑一米以內的同學都不能倖免,坐在他右側的班長大腿外側和小臂被灼傷,他左側的男生右臉被火藥擊中燒傷。而他自己,臉部輕度燒傷,其中一個傷口,距離眼睛只有兩毫米,雙手因為長時間接觸化學物質而重度燒傷,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恢復。而那個時候,離高考已經不到五個月了。

聽老師說,鄭翊在醫院哭得一塌糊塗,從早到晚,重複說着「對不起」。

後來,「軍火佬」還是來不及跟我們一塊儿高考,他重讀了高三,高考放榜,他的化學還是所有科目里最高分的。

花有重開日,人無再少年。過去的點滴還歷歷在目,歲月的巨輪卻不曾停步。每每有人問起我中學的生活,我總會說起這兩個故事。年少的我們大抵都是這樣的:毫無顧忌,橫衝直撞,即使最后摔得遍體鱗傷,還可以臭不要臉的說一句:人不輕狂枉少年。

我用力抖了抖大衣,然後工整地疊好,重新又放入衣櫃,空氣裡盡是從大衣抖落的揚塵,悠悠地飄浮,像極了我們過去的日子,漸漸遠去,終將沒入歲月的深處。

作者:黃倩凝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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